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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攝影史簡論(3-1）


作者：黃明川（1986)


上載日期：05.01.2001
www.geocities.com/Tokyo/Bay/5254/article/af5.html

台灣在世界攝影史上是不存在的地理名詞。但從台灣住民的觀點來看，發生在台灣島上的攝影活動 ，絕對值得台灣攝影家和歷史學者珍惜。雖然清日兩個時期的台灣攝影史，幾乎等於西方與日本在台灣留下的攝影痕跡﹔但它們確實留下了早期台灣的影像。它們執持的攝影觀點，也是吾人今日回憶當時，所必參考對照的重要憑藉。近年來大量出現的文字以外的早期攝影紀錄，在學術引證的需要及豐富近代史學的研究上，越來越能夠迅速而容易的說服讀者。然而，攝影這種視覺媒材，自有從其本質建立而成的自身歷史，足夠單獨成立為一門學問。故， 不能再把台灣攝影史當作僅只是說明歷史、圖解歷史的各時期舊照片選集。不能再讓他繼續躑躅於一般史或民俗擷趣的路向裡。今天要談台灣攝影史，就要從歸位在學術探討領域裡的談起。黃明川便是從這份嚴謹的心態出發，慎密詳實的陳述，攝影家間創作理念的細微差別和潛在的社會意義﹔並告訴我們，為什麼要整理和研究台灣昔日的攝影。

《台灣攝影史知多少》

　　近年來台灣早期照片明顯地大量出現，不少三十多年來無法見到的清代、日據時代的名人、風物與舊時代景觀，跟著不同領域的論著付梓，可見台灣的確存在著對早期歷史影像的飢渴，而這種飢渴無疑是長期與台灣歷史斷隔累積來的，只因為文學運動 、政治參與、民俗學術研究的熱潮，才使照片在歷史證據的地位上突然增高起來。

　　本來照片就是照片，歷史就是歷史，拿照片圖解歷史，或用歷史去解釋照片，如果不對照片的來源有所掌握，不將照片的旁註做最精確的解釋，都會導入錯解照片，和誤識歷史的可能。但為了引證學術證據的需要，為了豐富近代史學的研究，文字以外的早期攝影紀錄，逐漸成為一種迅速而容易說服讀者的方法。不但如此，攝影這種視覺媒材的自身歷史，也因為早期台灣照片的普遍化，和國人對攝影本質的瞭解日漸深刻，故已漸能貫連為，可以單獨成立的學問。

　　目前，照片大體用來說明歷史、圖解早期社會文化風貌、和強調歷史人物之間的種種複雜關係。除了學術性 的書籍比較專注其特殊題材的探討外，一般論著的觀點，多不離開台灣通史，其暗示歷史演化過程是很強烈的。換句話說，如果台灣攝影史是由這些照片，和背後的理念來貫連，頗容易讓人走向一般史或民俗的趣味，成為各時期舊照片選集，而不是攝影自身演變的歷史，這在學術探討的意義上差別是很大的。　　

　　其次，台灣在世界攝影史上是不存在的地理名詞，不似中國大陸沿岸和日本，一接觸西方，即因政治利益與文化差距上的衝突，引來東窺的相機師，而留下血腥的戰爭記憶，和古文化最後的身影。台灣只是一座小小的西太平洋島嶼，比較起來，沒有中原文化那般的精緻與氣派，也缺 乏長城、皇宮宏偉的歷史遺跡〈註1〉，在清代西洋人的眼光中，只是一個充斥著滿官、漢民、平埔族，與聽說會裸身出草殺人的「野番」的地方〈註２〉。事實上，台灣的攝影與其他沿著西方海洋探險路線上的東南亞口岸，甚至與第三世界弱小國家的攝影發展，沒多少不同，均有被要求通商、傳教、佔領和殖民的歷史背景。問題是，台灣在這些共通的歷史背景之後，存在著原住民人種文化上的特色，以及東南亞絕無僅有的，亞熱帶高山峻嶺的顯著地形結構，使得它有別於其他地域，獨特顯現攝影在這兩種表現上難能可貴的經驗。

《舊相機的視覺焦點》

　　原住民自清代歷經日人統治，至今平面與山地全面的交流，在台灣社會史上扮演舉足輕重的族群。從原先外國船隻擱淺，船員上岸遭戮﹔平地漢人與先住民的流血衝突﹔接著日人研究人種，與先住民因殖民引發戰鬥﹔到現在原住民文化全面崩潰，青年男女流落到平地的人力和娼妓市場，不能不說都是原住民面對外來力量的優勢發展下，為生存爭抗的血淚故事。人的苦難、族群的興衰、原住民的歷史，居然在台灣攝影裡留下它不可或移的地位，這是今天任何在台灣出生長大的人，比較那早期原住民盛裝自傲的眼光，與今日被棄於街角山地老嫗垂喪的目神，即可感受到事實。由於台灣攝影都有這樣的經驗，不僅僅原住民得到攝影的關心，目前失落的其他少數族群，和落單的個人，也漸漸因人道主義的影響在照片中敘出受屈的形象。此種人種與族群潛伏的社會問題，持續地在相機前散發著極其可誘的動 因，自台灣有照片開始，不曾間斷過。 談到原住民不能不談他們的生活環境﹔談他們的生活環境，救必然離不開佔著全台灣島四分隻三面積的山脈。原住民與台灣的山確實是分不開的。早期攜帶相機來台勘查地理、研究動 植物的西方人，一登陸雞籠〈今基隆〉和打狗〈今高雄〉即面對茫茫山障，尤其進入疊巒重嶺，欲睹原住民風采的人，更穿越密密層層的莽林，身涉潺潺溪流，跨越絕崖峭壁，台灣山岳的多重面貌，救這樣托了原住民的福，一丘一壑地呈現到世人的眼前來。儘管台灣山岳風景在洋人的相機裡，半屬偶發隨興，半似延路旅遊的記錄，數量並不很多﹔但他們為好奇、商業、探礦和軍事調查，前往北丘陵地帶和西南部平原拍攝，留給後代的視覺意義，的確是不可忽視的。〈註3〉

《黑白時代的時空條件》

　　不過，攝影史的研究具備多種條件，如果純粹靠相機登陸台灣的種種經過，和殘存下來的照片來組織歷史，容易遺落攝影者個人喜厄的差別，不同攝影術對操作者行動 和心理的影響，以及照片本身的沖印效果，改變了觀者之印象與事實之間的距離。首先。照相者的觀點是主觀取捨的作用，呈現的可能不是事實，古典藝術的技巧、個人的偏好，和商業的要求，任何時刻都決定著去捨的方向。其次，受制於重荷的照相器材、緩慢的底片感光速度、以及無法預知的環境條件，而無法真正獵取鏡頭時，也使得照片僅反映出某種情況與現象﹔而沖印效果更決定相片呈現給世人的面目。其品質的可變度，伸縮了從細膩到粗 獷、平滑到肌理、小心到隨便，甚至客觀到主觀的巨大分野。這些都是我們在觀察相片時不能不考慮的。

　　此外早期銀版〈註4〉發明時，照相製版尚未問世，要印刷銀版需仰賴素描專家，把從銀版抄摹到印刷用的石版或銅版上。銀版是光亮不透明的材料，不能曬印，也無法放大，而且是左右顛倒的正片，欣賞一張顯相後的真正銀版，影像和文字均左右互調，印刷時才糾正過來。超模完全靠專家的素描功力。功力越高越能傳真，越差則越像一般的徒手畫。轉印過程所使用的紙張材料，也影響成品。刀刮石版和銅版雕凹淺法給人是線性 的感覺，臘塗石版和銅版細點腐蝕法較接近粗糙相片粒子的味道。具有深湛素描技術的專家，其根深蒂固古典繪畫的明暗敷配習慣，時常支配抄摹效果，使相片看起來像繪畫。要不是藉文字說明以做旁助，而要後人單從早期書籍中的插畫去判斷，是抄自照片，還是實際臨場寫生，確實在不容易。因此從早期插圖中，去猜定誰在台灣拍下第一張照片，成了極困難的一件事。

《是誰首先拍下台灣》

　　但可以知道的是，西方攝影術於鴉片戰爭爆發的前一年〈一八三八〉，以銀板的型態問世，幾年內在西歐、美國和地中海沿岸傳延。一八四三年新加坡已經有人開攝影館〈註5〉，而第一位英籍的銀板攝影師胡馬凱，也於三年後抵達香港〈註6〉。從商業航線和地理位置來看，台灣有銀板攝影必在其後，這應該是可信的事。至於可能慢到什麼時候呢？從比較重要的歷史事件判斷，一八四八年英國政府派海軍中將戈爾登，到雞籠附近檢驗含煤地層〈註7〉，當時管轄東印度、中國和日本等海域的美國艦隊司令官培理知悉後，亦命艦隊中的兩艘鐵艦，於一八五二年從琉球南下至雞籠調查，該艦配有兩名銀板相機專家〈註8〉，而日本人也一年之前從荷蘭人手中傳入攝影術〈註9〉﹔因此照相機登陸台灣，應不晚於一八五二年才對，這是在天津條約開放台灣通商口岸，大批洋商湧入之前〈註10〉。

《商業攝影家、傳教士與洋商》

　　提起洋商，就不得不談到清代在台灣攝影者的分類。清代除了外國海軍攝影師外，一些西方商業攝影專家和傳教士，也各自為了商業記錄傳教的目的，在台灣做照相旅行活動 。攝影專家多出身畫室，不然也經專業師徒式的技術訓練，在技術上他們是最懂得黑白攝影藝術的人，所以光影調子的搭配、黑白反差強度的控制、大明大暗處細節的處理，都是那個時代一流的。他們所拍的東方異國景緻和人物，普遍受到歐洲市場的歡迎〈註11〉。在香港、廈門和上海等地開照相館的洋人，不免為當時大陸所無，而台灣獨有的先住民原始山居形態所誘，渡海來台搜尋，湯姆遜來台即是最著名的例子。這些景觀跟著照片傳回歐洲，只不過基於應付歐洲購 買者的視覺習慣，要求被攝對象擺出歐人姿態，時常過於接近古典油畫的構圖樣板，導致今日看來，頗有做作不自然的感覺。當然他們在風景方面的處理，就少有此缺 點了。

　　另一方面來說，傳教士就沒有商業攝影家的職業負擔，較能隨性而發、到處拍照；層面比較富有生活性 ，而且顯得自然。但業餘畢竟就是業餘，除極少數外，多半欠缺攝影和美學上的訓練，不能保持一定水準。清代這兩方面在台灣最傑出的，要屬英國攝影師約翰‧湯姆遜，和加拿大長老教會傳教士喬治、馬偕，他們都是在一八六九年蘇彝士運河通航以後，才抵達台灣的〈註12〉。 　　

　　至於洋商在台拍照當然很多，多少也傳到上海等地的出版商手裡，可能也請過商業攝影專家，渡海到台灣北部作短期記錄工作。只因其性 質多屬家族欣賞，和洋商彼此之間生意用途，如全家福、樓宇、洋行、門面，以及附近街區的景觀，故少能遺留至今。當然，如果能保存下來，卻也是珍貴的，不過在攝影史上的地位並不高。 （待續）

（作者為電影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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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清末與列強的戰爭，重點均在大陸沿海要　和京城的防守與攻略，除日、法的入侵包圍有可能性 外，台灣再清代並無外國攝影師隨軍駐紮拍照﹔另，一八三九年前後已具規模的台灣石築城牆，格局和大小都無法與大陸的大城市相比，也是缺 乏吸引力的原因。
註2：約翰湯姆遜〈John Thomson〉的「馬來西亞、中南半島和中國的海峽」〈THE STRAITS OF MALACIA INDO-CHINA AND CHINA〉第六章：柯林伍〈CuTHBERT COLL INGWOOD〉的「自然學家漫談中國海岸」〈RAMBLES OF A NATURALIST ON THE SHORES AND WATERS OF THE CHINA SEA〉第三至八章：培理〈M. C. PERRY〉的「美日遠征」〈UNITED STATE-JAPAN EXPEDITION〉第一冊第廿五章均有類同的觀點。

註3：一八五○年以後，台灣與西方的接觸日益增加，前往北部雞籠附近檢驗地層、探測水深，通商的活動 很多。六○年時更加頻繁，曾有外來艦隻在東、南海岸與原住民發生衝突，引起國際注意。那個年代留下來有關台灣的西洋記載，少有不提及「生番」者。

註4：銀板〈DAGUERRETYPE〉，法人德偕若〈LOUIS J. M. DAGUREER〉發明於一八三八年。是最先商業化的攝影技術。到一八五○年代中期，才被他種比較便宜的感官材料取代。

註5：香港博物美術館館長溫納〈John Warner〉所寫的「百 年前之香港」一書內，有關「人民與攝影機」的部分。

註6：根據俄斯偉克〈CLARK WORSWICK〉所著「清帝國照片」〈Imperil China Photographs 1850-1912〉一書第一五○頁，胡馬凱〈〉是在中國的第一位攝影師，一八四六年抵香港，停留兩年。

註7：伊能嘉矩「台灣文化志」中卷，一七七頁。

註8：「美日遠征」第一冊第一九四頁提到的兩位銀板師是錐柏〈DRAPER〉和布朗〈BROWN〉。該書未提及他們在台灣的攝影活動 ，有無拍照，均無據可考。書中有關台灣北部海岸的幾張插圖，似臨場寫生，但又無法證明，因此也可能係抄自照片。

註9：最早有關西方人在日本的攝影活動，事至今流傳下來的一張一八五一年作的木刻彩色版畫。描寫兩荷蘭人操作一箱型相機。

註10：雄獅圖書公司出版的「攝影台灣」第六頁有「台灣之有照片，似是始自日據時期。清末的照片殊不多見。」〈王詩瑯〉，及第八頁「照片來源大略是這樣的﹔從一八五八年天津條約五口通商之後，西方的商人及傳教士大量湧入中國，照相機也隨著被引入中國。台灣的滬尾〈淡水〉、大稻埕〈台北〉、打狗〈高雄〉及安平，則被劃為外人居留地。我們推斷如果能夠得到台灣最早的照片，很可能不會早於一八五八年。」〈李乾朗〉。

註11：英人威斯頓於銀板問世的同一年，製出立體鏡。透過立體鏡，看兩張相隔兩英吋拍出來的照片，會顯出立體感來，廣受大眾歡迎。早在一八三九年法人勒倫波即僱用多位銀板專家遠至義大利、希臘、北非、埃及和美國拍攝歷史古蹟，賣回歐陸，獲利匪淺。

註12：一八六九年蘇彝士運河首次通航，汽船從歐洲到香港，從原先的半年縮短為一個半月。一八七六年外來汽船到淡水港的，就有四十五艘〈連橫台灣通史四一○頁〉，航行條件與相機抵台頗為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