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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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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花系列之六 要忘記身體,如何可能?
談陳羚羊攝影作品《十二月花》帶給社會的性教育
(1)猙獰的私語
陳羚羊攝影作品 (1999-2000)(註1)以作者自拍的方式,以一年12個月中藝術家本人經期為題材,用古典的鏡子折射出自己月經期間鮮血淋漓的生殖器,鏡中映出的女性經期身體的局部影像,並配合當月開放的花朵,對應中國民俗中以特定花卉來代表特定月份的習慣說法(十二張照片分別命名爲:一月水仙、二月玉蘭、三月桃花、四月牡丹、五月石榴、六月荷花、七月蘭花、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一品紅、十一月山茶、十二月臘梅),組成一幅幅神秘深邃的畫面。照片外邊緣的裁切樣式,外是引用中國古代園林窗格門洞的樣式。陳羚羊被認爲是中國當代先鋒女性藝術家,一般對她這件作品的注意力首先在於她作爲一位女性藝術家所關注的女性生命、性、孕育的主題,並不單純只是紀錄經期裸露的私處,可見她作品中具有一份特殊的動人與對中國道統的挑釁。
身體從社會中出生,成為一個符號即開始繼承文化意義,人們自然而然會不斷地告訴身體,他/她應該要成為什麼樣子,身體被社會所形塑並賦予意義,也成為各個民族文化的繼承體,文化自行附在身體上去行使自己的旨意,彷彿是一個大社會之神,而我們都是它的乩身。
身體受到現代主義思潮影響,開始回到身體自身,也就是身體做為一種形式媒材,從身體是什麼,追問身體還可以是什麼?做為身體如何可能?在「陳羚針和陳羚羊NO.2」(註2)這篇作者自問自答的對話中,她描述當自已與公共社會的關係,幾乎降到沒有時,在那種情況下,一些身體的生理性的東西就會突顯出來。當關起門來攬鏡自照,拒絕門外的世界,因為門外的世界和身體無關,那會干擾我們去感受真正的身體。
然而,她也只不過是講出身體的真面目罷了,又算什麼藝術呢?
註1:陳羚羊作品《十二月花》 http://hk.cl2000.com/?/exhi/painting.php?id=257
註2:「陳羚羊和陳羚羊NO.2」對話: http://www.artnews.cn/ArtList/ShowArticle.asp?ArticleID=12662
(2)藝術的前衛性質
1485義大利佛羅倫斯畫家波提且利(Sandro Botticelli)的名作:維納斯的誕生(The Birth of Venus) :維納斯是希臘羅馬神話裡代表極致美的女神,完美無缺、悅目的胴體符合當時的人對美的期望,羞澀柔弱的感官肉體,越界了宗教繪畫中人與神有所區別的操作模式,具有精神救贖的神聖性身體,被轉化為能挑起慾望的世俗身體。
假如對身體立下一個美的標準,那麼不美的身體應該被如何看待呢?美的身體進得了藝術史,那麼醜的身體就不行嗎?那如果不行,這種藝術的範圍就變得十分鮮明。美國藝術家彼得.威金(Joel Peter Witkin)針對The Birth of Venus所創作出的攝影作品:Gods of Earth and Heaven(1988)(註3),人們迎接的是一位長了陽具的維納斯,可以說是強烈地攻擊了美的標準,或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對美提供了更多元的標準,其實也是對什麼是藝術,擴充了其他可能。不管是中國古代仕女圖或是近代民初畫家潘玉良繪畫作品裡,流著經血的私處,我不曾看過,以中國的文化脈絡思潮而言,勢必要到了當代,這種題材才可能出現,因為只有在當代的中國人才有機會能夠跳脫從道德的角度來看待私處(藝術),陳羚羊做了經血女陰這個題材,都得要向社會大眾先好好地解釋選擇這個題材的動機:「當人們在公共空間看到這個作品時,可能會引發各種方向的想法。但是作品本身也提供了消解這些想法的可能。這種消解的可能來自於上面所說的作品的傳統背景。引發和消解是並行的關係,它們交互浮現。正是在這樣的引發和消解關係中産生了新的可能性」(「陳羚羊和陳羚羊NO.2」)
做這種藝術可不像是每個月換換衛生棉那麼地理所當然,不對中國社會給出一個合法化的說法,就不能被社會大眾接受。
藝術做為照妖鏡,重點不僅僅在於他們刻意使用了特殊的題材,而是他們如何透過特殊的題材與文化史、藝術史碰撞,動搖人們對事物的認知模式,企圖擴張人們對藝術的認識。到了當代,藝術可以說是想要包容一切,沒有任何事會被藝術拒絕,會被排除在藝術的籓籬之外。
(3)社會中棘手的三角地帶
2003 年台灣一則新聞:「自畫私處性教育 北一女護理作業惹爭議」(聯合報 註4) ,引發社會熱烈討論,有家長向人本投訴,指北一女一位護理老師給高一學生的家庭作業,是用鏡子觀察自己的生殖器,再依樣畫圖後交給老師,這個家庭作業讓許多學生家長感到無法接受,後來被媒體報導出來。贊成的人認為這樣可以幫助孩子認識自己的身體,是很好的性教育。反對的人,包含部份教育部官員、學者、家長,認為這樣做是侵犯到了學生的隱私。在我印象中對大人而言,常常是可以創造說法去凌駕隱私權的,比方說教官檢查學生的書包、家長看孩子的日記、媒體以名人私生活為商業賣點。這則新聞若能讓大家真正去思考到隱私權的問題,也是頗有價值。
我覺得有趣的是,學生不敢面對自己的私處其實是另一件更值得被討論的事情,當身體被去社會化之後,還原一個純粹肉體的感官經驗,暫時不涉及思考層面,停止判斷,因為一旦開始判斷就涉入社會道德,又會把身體打回到社會脈絡之中,恐怕就欣賞不到關於身體自身的微妙變化,聽不見身體的聲音,把身體拒絕在外。
小結:
當代身體強調的是一種縱慾狀態,除了性慾外,其實強調的是單靠著身體的感官來帶領理性主體進入一個非思的世界,即是無法單靠思想所達到的狀態,在尼采來看就是一個心醉神迷的狀態,那如何達到呢?這實在非常抽象,只能守住一個原則,就是不去想,純粹感受,先從理智抽離出去,再返回,在這過程中得到前所未有的頓悟。如同陳羚羊的攝影作品《十二月花》,讓身體來告訴她一種觀看自身的可能,這全然不是中國文化所能給她的。
註3:Gods of Earth and Heaven(1988) http://www.usc.edu/schools/annenberg/asc/projects/comm544/library/images/499.html
註4:自畫私處性教育 北一女護理作業惹爭議」(聯合報) http://intermargins.net/intermargins/YouthLibFront/SexRights/SexEducation/se1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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